從混亂中看見結構:Cajal 如何用畫家的眼睛改變神經科學
於 由 Emma Cheng 張貼
身為從醫師轉職的藝術家,我一直覺得「觀察」是在兩個領域都受用無窮的能力。好的觀察可以讓你發現事物的本質,對於解決問題非常有幫助。
最有代表性的故事,來自第一個看到神經元的神人,他同時是為病理學家、藝術家、諾貝爾醫學獎得主。
十九世紀末,如果你把一片經過銀染的腦組織放到顯微鏡下,看到的可能不是我們今天熟悉的「神經元示意圖」。
你會看到一大片交錯的黑色線條。
有些像樹枝,有些像細長的藤蔓,有些又分岔成數十條細小突起。它們重疊、穿插,充滿整個視野,很難判斷哪一條線屬於哪一個細胞。
當時許多科學家看到這樣的組織切片,認為神經系統可能是一張彼此相連的巨大網絡。
但 Santiago Ramón y Cajal 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。
同樣的染色技術、同樣看似混亂的黑色線條,他卻開始辨認出一個又一個獨立的細胞。
這個故事最令我著迷的地方,不只是 Cajal 畫出了漂亮的神經元,更是他的繪畫能力,本身就是他的科學觀察能力。
同樣的畫面,為什麼有人看見「一團線」,有人看見「神經元」?
Cajal 使用的是義大利科學家 Camillo Golgi 發展出的銀染法。
這種染色方法有一個很特殊的效果:它不會把所有神經細胞都染黑,只會讓其中少數細胞完整顯現,因此研究者有機會從密集的腦組織中,看見一個神經細胞延伸出去的形態。
然而,即使如此,顯微鏡下的畫面仍然非常複雜。
Quanta Magazine 描述,Cajal 看見的是一片由奇異黑色形狀組成的叢林;其他研究者面對類似的組織切片時,看到的卻主要是一團令人困惑、彼此連續的纖維。
當時流行的一種理論認為,神經系統就像蜘蛛網一樣,是一個連續的網狀結構,訊號可以沿著整張網絡傳遞。
但 Cajal 的觀察方式則像是:
這一條線,是從哪裡開始的?
它屬於哪一個細胞?
這些分枝彼此是真的連在一起,還是只是從視覺上互相重疊?
當這些線條的來源與走向逐漸被分辨出來,一個原本看似混亂的畫面開始產生結構。
他從一張連續的網中,找到了一個個「似乎」彼此獨立的神經元。為什麼說「似乎」?因為以當時的技術來說,無法確認細微的結構,繼續看下去就知道。
觀察,不只是「看見」
我們很容易把科學觀察理解成一件被動的事情:
把樣本放到顯微鏡下,然後忠實記錄眼睛看到的東西。
但 Cajal 的例子恰好說明,真正的觀察往往遠比這複雜。
眼睛接收到的是大量視覺資訊,但研究者還必須從其中辨認:
哪些線條屬於同一個物體?
哪些結構只是重疊?
哪些形態會一再出現?
哪些差異可能具有意義?
這其實是一種非常強的 pattern recognition 模式辨識能力。
Quanta 用了一個很美的說法形容 Cajal:他具有藝術家從 “form and function amid chaos” 中辨認事物的眼光。
意即在混亂之中,看見形態與功能。
這也正是藝術訓練與科學觀察產生交集的地方。
畫畫的人經常在做同樣的事情。
面對一棵樹,我們不是畫幾千片葉子,而是先辨認枝幹的方向、主要量體、前後關係與光影結構。
面對人體,我們也不只是看到皮膚表面的輪廓,而會開始理解骨骼、肌肉、重心與動作之間的關係。
Cajal 面對神經組織時,也在做類似的事情。
只是他所整理的,不是一個人體姿勢,而是一個當時幾乎沒有人真正理解的神經系統。
更驚人的是:他從「形狀」推論出「功能」
他接著注意到一件更奇怪的事:神經元不是對稱的。
在細胞的一端,經常可以看到大量像樹根般反覆分枝的構造,也就是今天所稱的 dendrites(樹突)。
但另一端通常會延伸出一條較細長、形態非常不同的 axon(軸突)。
這樣的形態差異,讓 Cajal 開始從結構思考功能。
他推論,神經訊號的傳遞應該具有方向性:訊息由樹突進入,經過細胞體,再沿著軸突傳出去。
也就是說,他不是先知道神經訊號怎麼走,再替它畫一張示意圖。
恰恰相反。
他是先仔細觀察形態,再從形態中推論功能。
這一點非常重要。
因為在這裡,繪畫已經不只是「把研究結果畫下來」。
繪畫本身也參與了理解研究結果的過程。
他甚至從眼睛看不到的地方,推論出了 synapse
Cajal 接下來的推論更加大膽。
如果仔細追蹤一個神經元的軸突,可以發現它非常接近下一個神經元,但兩者似乎並沒有真正融合在一起。
Cajal 因此認為:每一個神經元都是一個獨立的細胞。
神經訊號必須從一個細胞傳到另一個細胞,中間存在一個微小的間隙。
這就是後來所說的 synapse(突觸)。
問題是,Cajal 當時其實看不到這個間隙。
光學顯微鏡的解析度不足以直接顯示如此微小的結構。
包括 Golgi 在內的一些科學家因此並不接受他的推論。
從他們的角度來看,Cajal 正在主張一個當時無法直接以光學顯微鏡看見的結構。
但 Cajal 是從整體形態與反覆出現的結構關係中,推論出了這個看不見的間隙。
大約半個世紀之後,電子顯微鏡的出現,才讓研究者真正看見神經元之間的間隔,確認了這項推論。
換句話說:
Cajal 沒有直接看見 synapse。
他看見了足夠多的結構,因而推論那裡應該存在一個 synapse。
是不是很厲害?這就是觀察到了「本質」。
Observation、pattern recognition、inference
如果把 Cajal 的工作拆開,其實可以看到三個不同層次:
Observation|觀察
從複雜的神經組織中,辨認出一個個具有完整形態的神經元。
Pattern recognition|模式辨識
發現樹突、細胞體與軸突並不是隨機排列,而具有反覆出現的結構與方向性。
Inference|推論
從這些形態推論神經訊號的方向,甚至進一步推論神經元彼此並不連續,而是透過細胞之間的間隙傳遞訊息。
這三件事情並不是完全分開的。
我們怎麼畫一個東西,往往反映了我們怎麼理解它。
而我們怎麼理解它,又會影響下一次我們知道該注意什麼。
Cajal 的繪圖並不是顯微鏡的「截圖」
今天我們已經非常習慣攝影。
因此看到一張科學影像時,很容易假設:研究者看到了什麼,照片就記錄了什麼。
但 Cajal 的繪圖並不是顯微鏡畫面的機械式複製。
從顯微鏡裡得到的,是局部、複雜而且需要解讀的視覺資訊。
要形成一張清楚的科學圖像,研究者必須反覆觀察、追蹤結構、比較不同樣本,再把理解到的形態組織到紙上。
因此,我更喜歡把這個過程理解成:microscope → observation → interpretation → drawing
而不是:microscope → copy
這也是為什麼 Cajal 的圖即使到了今天,仍然具有驚人的清晰度。
它們不是把所有看到的東西毫無區別地放進畫面。而是在大量資訊之中,讓有意義的結構變得可以被理解。
這也是許多藝術家創作時一再重複的篩選過程。
畫圖是一種思考方式
Cajal 最後留下了數千張神經系統的繪圖。
這些圖不只記錄他的觀察,也成為他向其他科學家溝通 neuron doctrine 的重要工具。
對我來說,他的圖同時完成了三件事情:
觀察。
思考。
溝通。
這也是科學插畫最迷人的地方之一。
科學插畫並不只是把已經確定的知識畫得漂亮,也不只是攝影出現以前不得已使用的紀錄方式。
在許多情況下,畫圖本身就是一種理解資訊的方法。
當我們必須決定一條線從哪裡開始、哪一個結構應該被強調、兩個物體之間真正的關係是什麼時,我們其實被迫回答:
我究竟看到了什麼?
而有時候,一個重要的科學發現,正是從這個問題開始。
Cajal 和其他研究者看到的,是相似的銀染神經組織;真正不同的,不只是眼前的影像,而是他如何從一片混亂中辨認出結構與關係。
有時候,新的發現並不是因為我們第一次看見某個東西,而是因為我們第一次知道該怎麼看。
延伸閱讀
本文關於 Cajal 如何觀察神經元、從形態推論功能,以及透過繪圖理解神經系統的歷史內容,參考 R. Douglas Fields 於 Quanta Magazine 發表的文章 “Why the First Drawings of Neurons Were Defaced”(2017)。原文除了介紹 Cajal 如何透過觀察與繪圖理解神經元,也講述了今日留存在 Cajal 原始畫作上的藍色典藏印章,以及這些看似破壞作品的印記,如何意外成為保護這批歷史作品的一部分。